一处让人欣喜而又落泪的小院

朱德民

鲁迅在北京的三处故居，以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21号给我的印象最深。

1951年，毛泽东批请郭沫若为鲁迅该处故居题了字，并镶嵌在大门旁。5年后，鲁迅逝世20周年之际，在故居东侧建立起鲁迅博物馆，同时对外界开放。假若想了解鲁迅的生平及相关史料，即可走进窗明几净的博物馆展厅细细地参观、瞻仰，十分方便。

可是，我却更愿意来这个人迹罕至的小院，默默地边走边想。

站在这个普通的北方庭院里，心情是复杂的。我想让那并不高耸的屋墙阻隔住喧嚣的市声，让自己的心灵真切地触摸鲁迅思想的脉搏，感受他的感受，体味他的体味，思索他的思索。夏日的阳光流淌下来，潮润的地面晃动着斑驳的树影，墙边的枣树可否是先生在《秋夜》中所提到的“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枣树？庭院中，两株先生当年亲手栽种的白丁香树，仍然枝繁叶茂。每逢四月，丁香花开，院子里便清香缕缕，沁人心脾。绕到后院，便可见到被主人称作“老虎尾巴”的工作室了，它从正屋的后墙凸出来，俨然似老虎尾巴。在这间著名的不足九平米的工作室内，一张普通的三屉桌上，高脚煤油灯、“金不换”毛笔、砚台、文具一一摆放如昔，那些犀利的篇什，那些精美的佳作，就在一个个不眠的长夜里在这儿诞生，放射出永久的光彩和迷人的魅力。

这里异常安静，游人极少，周围高大的建筑并没有对它形成一种威慑，倒使它愈发显得朴实、安详、沉稳，如同它的主人。七十年光阴流转，这座故居中的一切却都保存完好。流连其间，睹物思人。

许广平也曾记下造访的感受：“归来后的印象，是觉得熄灭了通红的灯光，坐在那间一面满镶玻璃的室中时，是时而听雨声的淅沥，时而窥月光的清幽，当枣树发叶结实的时候，则领略它微风振枝，熟果坠地，还有鸡声喔喔，四时不绝。晨夕之间，时或负手在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盖必大有一种趣味，其味如何，乃一一从缕缕的烟草中曲折的传入无穷的空际，升腾，分散……”这样细腻的感觉，这样撩人的诗意，带有更多的主观色彩，也恰切地反映了她难以言说的甜蜜以及对小院主人的景仰和深爱。

鲁迅最早于1919年11月买下了北京西直门内八道湾11号，那是一种老式的三进院，外院为鲁迅自己住兼放一些书籍杂物，中院是母亲和太太朱安住，里院一排正房，是二弟一家和三弟一家分住。其时，正值“五四”的高潮期，在周氏兄弟周围，聚拢了一批文人，那个大院落成为他们的文化沙龙所在，甚至成为许多人乐此不疲的精神寄托。一群志趣相投的知识分子在那里谈天说地、切磋学问，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那是一个该重笔浓彩，好好描画的地方。

可惜的是，1923年夏，鲁迅同二弟周作人失和，断绝来往，随后就搬离了那个地方。鲁迅先是携妇借住砖塔胡同61号，后来才买下了这座小院，并把母亲接来生活，一直住到1926年8月26日，与许广平离京南下，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小院。

偌大的京城中，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里，鲁迅却住了3年。在这所简陋的住宅内，鲁迅创作了大量散文诗、小说、杂文——著名的《华盖集》、《华盖集续编》以及《野草》、《彷徨》、《坟》中的大部分作品。朝来夕往中，鲁迅有柔肠寸断的时候,有心如死灰的时候，也有被浓浓的爱意包围的时候，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那样平静、安详地面对着一切，点一支烟，昂着头，思索着。在当时乃至今天的北京，这个小院里的一切再普通不过了，可是，若干若干年过去了，人们发现，这个小院里，曾有一个中国文化的守夜人彷徨徘徊，他无情地鞭挞封建思想，揭露民族劣根性，他的思想已经影响且将继续影响着这个世界，然而，他自身却处于极端的矛盾痛苦中。

熟知现代文学史的都非常清楚鲁迅的婚姻。

1906年，远在日本留学的鲁迅在母亲的反复催促下，终于很不情愿地启程回国与朱安完婚。在热闹的婚礼中，谁也没有留意这对新人漫长的婚姻灾难开始了。

新婚之夜，鲁迅彻夜未眠，一种难以排遣的痛苦与绝望从此缠绕着他，影响了他今后的思想和生活。朱安的痛苦也不亚于鲁迅，她无法想通世间男男女女都要走的一条路，为什么她面对的这个男人却显得万分不情愿呢？她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眼泪不停地流淌。

此后鲁迅与朱安过起了形同路人的夫妻生活。关于朱安，鲁迅曾经说：“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她，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好一件礼物！多么轻松而沉重的口吻，朱安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呀！鲁迅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绝不是那种贱视女性的人，这似乎是一个谜。那么，真正知道爱情，是在什么时候？1925年3月鲁迅收到许广平的第一封信？一个月后许广平第一次走进这座小院？我没有细细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爱的萌发应当在这个幽深的小院。

我常常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鲁迅的作品，因为这些作品更需要在思绪沉静，不受干扰的状态下，细细地咀嚼。我已经超越了童年时期读《一件小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的天真，我更倾向于把鲁迅的作品当作生动却又晦涩的哲学去解读。与鲁迅文本的对话，常常让我夜不能寐。他把这个世界看得太透彻了，无论是生活、死亡还是爱情。一位大学老师曾对我说，鲁迅是一个失败的英雄，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祝福》、《离婚》、《明天》、《伤逝》等作品中的祥林嫂、爱姑、单四嫂子和子君离我们似乎非常遥远了，但那些悲剧却并没有结束。当年，鲁迅一方面对这些女性的遭遇寄予无限同情，另一方面又在探求她们的解放之路，他之所以对女性如此关注，恐怕和他自身不幸的婚姻密切相关，他异常清楚什么是无爱的婚姻。他和朱安之间并不存在爱情，但他又不能否认这种婚姻关系。他在日记、书信或与别人的谈话中，仍称朱安为“妇”、“内子”、“大师母”等，他的薪水也全由朱安当家支配，对于绍兴朱家，鲁迅也一直是作为亲戚以礼相待，朱安自己也说：“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

鲁迅的身上背着封建家族给予的沉重枷锁，因为无法彻底摆脱它，所以他才深恶而痛绝。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里，他写下了一段这样的文字：“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 肩住了黑暗的闸门, 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此后幸福的度日, 合理的做人。”他是个孝子，对母亲的话从来不敢违抗。母亲要朱安成为他的妻子，他明知与一个没有接受新思想的女人根本无法沟通，何况又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然而他允诺了，因为这是母亲送他的礼物。鲁迅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又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帐。”

但是，孤独与痛苦从此却跟定了鲁迅，他在无伴的黑夜里走着一条无尽、苍凉而寂寞的路。《孤独者》里的魏连殳身上有他的影子，“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当所有应景者敷衍着为他的祖母哭泣时，他没有哭，他只是冷冷地坐着，回忆祖母的一生，思虑自己的命运。彻骨的伤痛是有个过程，是持久而深邃的，一旦爆发，难以遏止，那才是真正的恸哭。《孤独者》清晰地折射出鲁迅心理和情感的寄托，弥漫着他悲凉的呐喊、无助的彷徨、深深的叹息。

鲁迅是无奈的，他说：“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他又是无畏的，“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峡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

灯下读着《秋夜》，忽而感到，文中除了表达鲁迅寂寞的心绪外，又何尝不是一种爱的宣泄呢？人在孤独与痛苦中，对爱的追求会更强烈，对爱的体会会更深刻，对爱也更加敏感。综观《秋夜》，通篇并未出现“爱”、“情”之类的字眼，但字里行间又分明洋溢着鲁迅与许广平“遇到火”之后氤氲的气息。

我之所以把《秋夜》当做鲁迅爱的自白来读，一是因为那些极富诗情，凄凉而又温暖的语言，再是从写作时间上推断，《秋夜》的产生与爱的萌发恰恰吻合。

熟悉鲁迅思想和作品的很容易从接受的角度与文本产生共鸣，建立对话。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中，从《伤逝》等作品中，我们看到了鲁迅对这种可能产生的爱情的态度以及悲观的预感。怀疑一切，是他的信条，其中也包括爱情。何况，他对自己是否还能得到爱，一直怀疑，尽管许广平已经有了暗示，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必然的犹豫和怀疑。他把涓生和子君的结局描绘得那么让人心怀绝望，把他们承受不住社会压力，爱情逐渐变质的过程表现得那么可信，确实让我们知道他的疑虑有多深，他的精神是何等地悲观。

虽然满腹疑虑，鲁迅却并不想放弃交往，特别是在他正遭受社会敌对势力攻击，一时窘迫之时，他所有的愤懑无处排遣，他从家庭中得不到慰藉，那么这若隐若现的真情恐怕就是他挣扎于精神苦海中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鲁迅喜欢许广平，却暂时不想与她结合，至少不能在北京。因为这儿不仅是他谋生的所在，而且还住着他的母亲和妻子，他还不想公然令他们、也令自己难堪，况且他也不能给反对他的死敌提供攻击的绝佳材料，即使是为了爱情！

最好的出路是共同离开北京，离开这个死气沉沉而又暗藏杀机的污浊之地。一个机会不期而至。1926年夏天，担任厦门大学国学系主任的林语堂，知道鲁迅在北京遇到一些麻烦，就热情邀请他去厦大执教，月薪400大洋。厦门不仅气候温暖，而且政治气氛相对宽松，至少没有那么多鲁迅不喜欢的人。而许广平恰逢这一年毕业，家在广东的她自然要回南方——两人有了可以同行的充足理由，无论对他人还是对他们自己。

鲁迅的内心是颇不平静的，做出南下这样一个既可能获得幸福，也可能导致身败名裂的决定，自然要深思熟虑。鲁迅是孤独自卑而又孤傲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有的先行者都要自己拓开一条新路，可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只有他一个人在艰难地跋涉着。他把光明留给世人，或者说他唯愿光明能够照耀他们，自己却沉入永恒的黑暗中，而那黑暗又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他深受尼采“超人”哲学的影响，崇尚个人的伟力，不免有些“夸父追日”的悲壮。

鲁迅离开京城，来到厦门，是一次逃离，又是一场突围，既是他命运的突围，也是他婚姻爱情的突围。这次突围，成全了鲁迅与许广平的结合，对鲁迅以后的创作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因为此次南下，鲁迅不仅写就了著名的《朝花夕拾》，而且与许广平一起，贡献给世间真诚感人的《两地书》。若干年后，鲁迅在送给许广平的《芥子园画谱》上所题的“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正是他们爱情生活的写照。

2002年冬天，我去福建厦门参加一个语文研讨会。薄暮时分，汽车行驶在环岛公路上，美丽的厦门大学掩映在绿树和鲜花丛中，她远比我在《鲁迅全集》的插页中所见到的鲁迅寄给许广平的那张明信片上的厦门大学的景色还要美丽，正像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所说“背山面海，风景绝佳”。我想，当年鲁迅先生初到厦门时的心情也一定如这南国的气候一般温润，如这宽阔的海湾一样安宁。那是因为爱，是许广平带给他的，虽然他们南下后又分手，仍然相隔万千山水。可是，好景不长，种种的不如意又席卷而至，不出半年他又无奈地南走广州。

许多年来，鲁迅在没有精神伴侣的坎坷人生道路上奔波着，忧伤着，对于渐渐在彼此心中明晰了的爱情，采取了压抑和克制的态度，有时又觉得自己不配去爱许广平。他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曾坦诚地说：“其实呢，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恐辱没了对手。” 鲁迅和许广平的爱情，理应受到大家的尊重和谅解，然而却遭到了卑鄙小人的攻击，甚至一些朋友也散布了不少流言蜚语，鲁迅被激怒了，他决计要将爱情进行到底：“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

但是，这个对爱情看得如此透彻的人，即便是发出了上述的誓言，却仍然“背着因袭的重担”，守着无爱的妻子，相敬如宾。即便是与许广平同居后，公众场合，他也从来没带过许广平，而且对朱安深怀内疚，他思想深处的软弱和自卑，他对传统道德的下意识的认同，他对社会和人性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决定了他必然如此。在这一点上，同样是新文化运动首倡者的胡适，作为开新时代先河的文化大师，崇尚自由主义、人本主义，反对传统道德、封建礼教，然而，他却也无力冲破包办婚姻的束缚，他的爱情，他的追求，也只是诉诸笔端，通过几首小诗，若隐若现地表达一下，他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仪”，独自难过，这就是因袭着历史和心灵的重荷的一代启蒙思想家。

我在读沈卫威的《无地自由——胡适传》时，也常常把胡适和鲁迅比照着思考。中国的知识分子呀，是现实，是环境，是他人，还是你自身心灵的重负挤占了你自由的空间，让你无地自由？爱情，倘若必须耗费那么长的生命，经历那么深的痛苦，才能够获得，获得后又这般的扭捏、拘束，到底算不算甜美幸福？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朱安的时候，对这个问题的追问似乎又显得不那么急切了。鲁迅和许广平的爱情又该对朱安的生存意味着什么？恕我用生存这样的字眼，我实在不认为朱安所经历的是一种生活。可怜的朱安对鲁迅，甚至包括许广平并无太多的怨恨，但她的内心极度悲凉痛苦。她非常钦佩鲁迅的学问和才干，她认为鲁迅“说的做的都是正确的”。每当鲁迅写文章的时候，她就劝邻居的小孩：“你们不要吵他，让他安安静静地写文章。”对于平常吃饭，她注意观察鲁迅吃过的菜，如果碗里剩的少，她以为先生爱吃，下次就多做些……鲁迅对她没有爱，她也是知道的，她曾对别人说：“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服侍他，将来总会好的。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顶的。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到五十岁，她在没有争吵、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同居中已和鲁迅成为结发夫妻二十多年，这就是中国传统道德礼教下温良的女性。

终于有一天，鲁迅和许广平走了，带着爱，带着情，带着原本应属于朱安的一切，剩下这个院落，剩下名分上该一同前往的她和周老太太，守着这个更加清静的小院，度日如年。春来了，花开了，谁给朱安一点温暖呢？夏天过去了，冷秋降临了，那飘飞的落叶，伴着形单影只的朱安。再到后来，朱安侍奉了三十余年的婆母也去世了，四年后，她也孤独地病逝在这个住了22年的小院，此时，距鲁迅辞世已经十载有一。朱安生前表示要与鲁迅合葬，然而，阳间里彼此无语的一对，阴间里会有说不完的情话吗？鲁迅依旧安葬在上海虹口区的鲁迅公园内，墓碑上有毛泽东手书的“鲁迅先生之墓”。而朱安走后葬在北京西直门外保福寺一带，没有墓碑，无人知晓。现在，别说墓碑、墓地，如果不是谈起鲁迅，谁又能想到朱安呢？她像不曾存在过一般飘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北京城里的这个小院，也就从此消散了他们的踪影，吞没了他们的声息。

这个曾经冷漠而又多情的小院，今天依旧寂静而又热闹，那两株枣树照样开花结果……      

2005年10月